第 一 章

浙江中医药健康文化的演变

The Evolution of Zhejiang Traditional Chinese Medicine Health Culture

浙江地处我国东南沿海,属亚热带湿润季风区,降雨丰沛,气温适中,生物繁茂。追溯百万年前的旧石器时代,浙江就具有与中原地域文明相媲美的灿烂史前文明,随后形成了独具特色的江浙地域文化格局。[1]《浙江医药通史》朱德明著,第85页浙江中医药从无到有,源远流长,历经数千年的积淀与演变,形成了独特的地域医学传统与健康文化体系,成为中华医学宝库中熠熠生辉的重要组成部分。

自古迄今,浙江医药的发展历程可划分为几个重要阶段:史前至先秦时期的萌芽与积累,秦汉至隋唐的形成与发展,南宋时期的鼎盛繁荣,元明清时期的学派纷呈与药业兴旺,以及近现代的传承变革与当代产业化转型。[2]《浙江医药通史》第86页这一演变历程,不仅折射出浙江社会历史的深刻变迁,也映照出中医药文化在地域土壤中生根、发芽、繁茂的生命力量。

第一节 史前时期:医药文化的萌芽

考古发掘证明,浙江是我国最早出现医药卫生活动的地区之一。跨湖桥文化、河姆渡文化、马家浜文化、崧泽文化、良渚文化及老和山等一系列遗址,已构筑起距今8000至4000年间浙江新石器时代的发展脉络,为我们提供了珍贵的医药史实物资料。[3]《浙江医药通史》先秦时期,第87页

一、跨湖桥文化:最早的煎药证据

跨湖桥文化遗址位于杭州市萧山区,经北京大学文博学院碳14测定,其年代约为距今8000至7000年间。1990年,考古工作者在此遗址发掘出一件稍有残缺的绳纹小陶釜,外底有明显烟火熏焦痕,器内盛有约20多根植物茎枝,被考古界及医学界专家认定为煎煮草药的"中药罐"。[4]《浙江医药通史》跨湖桥遗址,第91页这是目前已知世界上最早的煎药实物证据之一,对研究中国中草药起源具有重要价值。[5]《浙江省卫生志》第6页,跨湖桥文化图录

二、河姆渡文化:药用植物的系统认识

距今约7000年前的余姚河姆渡文化,是中国长江流域下游地区古老的新石器文化。1973年和1977年两次在余姚河姆渡遗址出土的动植物药材,包括穿山甲、荧实、葫芦、牛筋树、山鸡椒、夜合花等数十种植物,其中大部分是药用植物,均为后来见于著录和至今常用的中药。[6]《浙江医药通史》河姆渡医药,第92页河姆渡遗址还发现了我国迄今最早的木构水井,体现出原始的防病卫生意识。[7]《浙江医药通史》水井与饮水卫生,第93页

三、良渚文化与桐君山:本草文化的发端

距今4000至5300年间的良渚文化,遗址中出土了早期药钵和已炭化的灵芝,是浙江先民使用药材的重要佐证。[8]《浙江医药通史》良渚文化,第94页[9]《浙江省卫生志》良渚文化药钵,第6页

相传黄帝时人桐君在桐庐县东山(即今桐君山)采集百草,"识草木金石性味,定三品药物,以为君、臣、佐、使",著有《桐君采药录》,后被《隋书》和《旧唐书》列为典籍。[10]《浙江医药通史》桐君山遗迹,第96页桐君被后世尊为"中药鼻祖",桐君山亦成为中华中药文化之圣地。[11]《浙江省卫生志》第8页,桐君山图录

第二节 先秦至秦汉:医政制度的初建

一、越国医政:浙江第一份医疗政策

约公元前6至7世纪,于越人在钱塘江东南岸建立了浙江省第一个国家——越国。周敬王三十年(前490年),越王勾践归国后,实行"疾者吾问之,死者吾葬之;老其老,慈其幼,长其孤,问其病"的医疗慈善政策,并使群臣"身问疾病,躬视死丧"。[12]《浙江医药通史》越国医政,第97页这是浙江省有史可考的第一份医政敕令,开创了浙江官方介入医疗卫生管理的先例。

二、本草采集与养生文化的兴起

越国大夫范蠡提出"服饵之法",即注重饮食调节、强调食疗保健的养生方法,这是浙江有文字记载的最早养生学实践。端午节的卫生习俗亦在这一时期逐步形成——以艾叶、菖蒲燃烧熏屋、驱除毒虫,在浙江延续数千年,至今仍在民间保留。[13]《浙江医药通史》养生与卫生习俗,第99页

三、道家与儒家对中医学的深远影响

春秋战国时期,道家崇尚自然,提倡"返璞归真"、"清静无为",创立了顺乎自然的气功养生法。许多道士同时也是著名的医药学家,葛洪、陶弘景即为典型。儒家所倡导的"养德与养生相统一"的思想,亦深刻影响了浙江历代医家的从医理念与价值追求。[14]《浙江医药通史》道儒与医学,第100页

第三节 六朝至隋唐:医药文化的发展

一、葛洪在浙江:本草采集与道医传统

东晋道学家、医药学家葛洪(283—343年)曾居杭州北山葛岭,在此建炼丹古井,炼制丹药。更重要的是,葛洪曾游历浙江各地,在括苍山一带采集草药七百余种,于桐峰乡留下炼丹石、洗药池、炼丹井等珍贵历史遗迹,为浙江本草文化留下了深厚的实物积淀。[15]《浙江医药通史》葛洪在浙江,第131页其所著《肘后备急方》记载大量救急实用方药,被历代医家奉为圭臬,葛洪将道家养生思想与医学实践融为一体,对浙江乃至全国的中医养生文化影响至为深远。[16]《浙江省卫生志》第8页,葛洪炼丹古井图录

二、隋唐时期的药材繁盛与医药器物

隋唐时期,随着政治经济文化的全面腾飞,浙江药材品类日趋丰富。据史料记载,唐代杭州已产生姜、金银花、黄连、白菊花等重要药材,天台山亦以其罕见的道家药草名闻天下;台州、温州一带所产药材通过海路输往全国各地,浙江成为重要的南方药材产区。[17]《浙江医药通史》隋唐药材,第141页宁波和义路码头遗址出土的唐代越窑绞胎灵芝纹伏兽脉枕,湖州出土的南朝至唐代的医药卫生器具,均见证了这一时期浙江中医药文化的繁荣面貌。[18]《浙江省卫生志》第7页,唐代医药器具图录佛教医药在各地寺院中也得到广泛传播,僧侣医师成为民间医疗的重要力量。

第四节 北宋至南宋时期:医学流派的鼎盛

北宋熙宁年间,苏东坡知杭州时,于元祐四年(1089年)在杭州创办"安乐坊",专门收治贫苦百姓,三年间活人以千计,是中国历史上最早的公立慈善医院之一。沈括所著《梦溪笔谈》亦载有大量医药知识;北宋朝廷所编《和剂局方》收录大量浙江医家经验,成为全国通行的官方药典。[19]《浙江医药通史》北宋医药,第151页南宋定都临安(今杭州),大批医家随皇室南下,北方先进的医学经验与江浙深厚的地域医学传统相互融合,促成了浙江医学史上最为辉煌的黄金时代。

一、药市繁荣:炭桥药市与四方药材汇聚

南宋时期,随着临安城的繁盛,药材贸易规模空前。临安城内形成了沿四条主干道分布的药材贸易网络,以"炭桥药市"最为著名,成为全国药材集散中心。来自西南山区的川药、北方的关药,以及海外输入的香药,都在此汇聚交易,浙江本地的药农与药商在这一药市体系中扮演了重要角色,极大地促进了南宋时期中医药产业的商业化发展。[20]《浙江医药通史》南宋药市,第282页

二、地域医学流派的纷呈

南宋时期,浙江涌现出多个著名的地域医学流派,各具特色,共同构成了浙江医学的繁荣图景:[21]《浙江医药通史》医家学派,第31页

杭州"陈木扇"女科:世代相传的专科女科,妇科诊疗经验丰富,广受民间推崇。

宁波宋氏女科:宁波著名的妇科世家,数代相传,诊所若市。

永嘉医派:以温州为中心,融汇儒学与医学,形成了独特的医学理论体系,对后世温热病学派影响深远。

绍兴钱氏女科:绍兴地区著名妇科世家,传承有序,历代名医辈出。

绍兴"三六九"伤科:以骨伤科见长,遗址至今留存于绍兴下方桥里西房。[22]《浙江省卫生志》第8页,三六九伤科遗址

三、医学教育与慈善医疗的制度化

南宋朝廷在临安设立太医局,完善医学招生、考试制度,颇具规模地培养医学人才。政府相继设立慈幼局、养济院、漏泽园等慈善医疗机构,以惠民和剂局等官方药局向民众提供低廉药物,初步建立起具有公共卫生性质的医疗救助体系。[21]《浙江医药通史》医政管理,第31页

第五节 元明清时期:学派纷呈与药业兴盛

一、丹溪学派:元代医学的最强音

元代朱丹溪(1281—1358年),浙江义乌人,以"阳常有余,阴常不足"的医学理论著称,力倡滋阴降火,创立了著名的丹溪学派。[23]《浙江医药通史》丹溪学派,第34页丹溪之学与当时官方推崇的宣和局方之间的学术争鸣,客观上促进了中医学理论的多元发展,使浙江成为元代中国最重要的医学中心之一。

二、伤寒学派与钱塘医派的崛起

明清之际,浙江涌现出两大重要学术流派,相辅相成,共同引领着浙派中医的高峰。伤寒学派以绍兴、杭州等地的医家为核心,致力于《伤寒论》的整理与发挥。明末清初徐彬所著《伤寒一百十三方发明》(1667年)是其代表性著作之一,对经方条文进行了细致的诠释与阐发,在全国医学界产生了重要影响。[24]《浙江省卫生志》伤寒学派,第371页

钱塘医派则以钱塘(今杭州)医家卢复、张卿子为开山祖,以张志聪、张锡驹和高世栻为中坚人物,以侣山堂为主要活动场所,历经明清两代,延续二百余年。[25]《浙江省卫生志》钱塘医派定义,第391页张志聪与高世栻在侣山堂持续讲学授业,门下学徒众多;张锡驹则对张志聪的学说进行了系统整理和传承,共同奠定了钱塘医派的学术体系。[26]《浙江医药通史》钱塘医派,第391页张景岳(约1563—1640年),绍兴人,所著《景岳全书》是明代医学的集大成之作,阐发温补学说,与丹溪的滋阴学说相互补充,共同构成了浙派中医学术思想的两大支柱。[27]《浙江医药通史》元明清医家,第35页

三、药业兴盛:百年老字号的崛起

明清时期,浙江药业蓬勃发展。清嘉庆十三年(1808年),叶种德堂在杭州创办;清光绪四年(1878年),由"红顶商人"胡雪岩创办的杭州胡庆余堂正式开业,以"戒欺"为堂训,选料严格,炮制精细,成为全国最负盛名的中药老字号之一。[28]《浙江省卫生志》第13页,胡庆余堂历史图录这些百年药业老字号,是浙江中医药产业化的历史先驱,更是中医药健康文化传承的重要载体。

第六节 近现代时期:传承与变革

一、西医的传入与中西医并存格局

明嘉靖二十四年(1545年),葡萄牙人在舟山建立了西方医学医院,这是西方医学传入中国大陆的最早记录之一,标志着近代西方医学开始进入浙江社会。[29]《浙江省卫生志》西医传入,第61页此后,传教士医师陆续在宁波、杭州、温州等地设立医院,西医逐步进入浙江百姓的生活。中西医学的并行发展,客观上促使传统中医人士正视自身局限,进而推动了近代中医改革。

二、新式中医教育的开创

清光绪十一年(1885年),维新思想家陈虬在瑞安创办了利济医学堂,这是中国近代最早的中医学校之一,首次将传统师徒传承升级为有组织的学校教育,开创了浙江乃至全国近代中医教育的先河。[30]《浙江省卫生志》第17页,利济医学堂旧址图录光绪二十三年(1897年),陈虬又创办了《利济学堂报》,推动中医知识的传播与普及。

三、医学报刊与学术共同体的形成

民国十二年(1923年),著名医家裘吉生在杭州创办《三三医报》;民国十三年(1924年),杜同甲、何廉臣创办《绍兴医药月报》。[31]《浙江省卫生志》第18页,近代中医报刊图录这些医学报刊的兴起,标志着浙江中医药学术共同体的初步形成,为浙派中医学术体系的建构奠定了重要基础。

四、浙派中医的人文传承:朱古亭先生

以叶熙春为代表的浙江近代中医名家,以深厚的经典功底和丰富的临证经验,引领着浙江中医的传承与发展。[32]《浙江省卫生志》第18页,叶熙春处方图录

浙派中医朱古亭先生(1913—1995年),浙江湖州人,浙江中医学院教授、主任医师,浙江省名老中医。出身于三代中医世家,祖父精于眼科,父亲朱仰庭擅内科、妇科,朱古亭自幼承家学,"医儒同源、以医德立世",发表论文三十余篇,出版《朱古亭临证录》,培养了大批中医接班人,是浙派中医传承的杰出代表。[33]《浙派中医朱古亭》谭亚男,第10页

第七节 当代:中医药健康文化产业的兴起

进入21世纪,随着社会经济的快速发展,人们的健康需求由单一的疾病治疗模式,转向预防、保健、治疗、康复相结合的综合健康服务模式;对精神层面文化享受的需求也在日益增长。[34]《浙江中医药健康服务业态泛览》前言,第6页

浙江省构建了融合文化传承与产业发展的中医药健康服务体系,形成了综合产业园区、特色养生服务、历史文化弘扬三种主要模式,涵盖全省41家各具特色的中医药健康服务实体。[35]《浙江中医药健康服务业态泛览》前言,第6页从金华磐安江南药镇、宁海葛洪养生小镇,到杭州清河坊历史街区、建国南路中医街,浙江中医药健康文化产业在传承历史文脉的同时,正以崭新的面貌融入当代生活。

小 结

综观浙江中医药健康文化的演变历程,其发展呈现出几个鲜明特征:其一,历史悠久,根基深厚——从8000年前跨湖桥的煎药陶釜到当代蓬勃发展的中医药健康产业,文化基因绵延不绝;其二,地域特色鲜明——浙江特有的地理环境与人文传统,孕育了永嘉医派、钱塘医派、丹溪学派等独具特色的地域医学流派;其三,开放包容,勇于革新——从陈虬开办利济医学堂到当代健康服务业态的创新实践,无不体现了这一精神;其四,医养融合,文化为魂——浙江中医药健康文化始终将医疗实践与文化传承紧密结合,以文化为灵魂,赋予医药活动以深厚的人文内涵。[36]《浙江医药通史》绪论,第9页

注 释
[1]朱德明:《浙江医药通史》,浙江人民出版社,2013年,第85页。查看原文
[2]同上,第86页。查看原文
[3]同上,第87页,第一章先秦时期浙江医药。查看原文
[4]同上,第91页,萧山跨湖桥遗址。查看原文
[5]浙江省卫生志编纂委员会编:《浙江省卫生志》,浙江人民出版社,2019年,第6页。查看原文
[6]朱德明:《浙江医药通史》,第92页,河姆渡医药。查看原文
[7]同上,第93页,水井与饮水卫生。查看原文
[8]同上,第94页,良渚文化。查看原文
[9]《浙江省卫生志》,第6页,良渚文化药钵图录。查看原文
[10]朱德明:《浙江医药通史》,第96页,桐君山遗迹。查看原文
[11]《浙江省卫生志》,第8页,桐君山图录。查看原文
[12]朱德明:《浙江医药通史》,第97页,越国医政。查看原文
[13]同上,第99页,养生与卫生习俗。查看原文
[14]同上,第100页,道儒与医学。查看原文
[15]同上,第131页,葛洪在浙江括苍山采药。查看原文
[16]《浙江省卫生志》,第8页,葛洪炼丹古井图录。查看原文
[17]朱德明:《浙江医药通史》,第141页,隋唐时期浙江药材。查看原文
[18]《浙江省卫生志》,第7页,唐代医药器具图录。查看原文
[19]朱德明:《浙江医药通史》,第151页,北宋医药。查看原文
[20]同上,第282页,南宋临安药市。查看原文
[21]同上,第31页,医家学派与医政管理。查看原文
[22]《浙江省卫生志》,第8页,三六九伤科遗址图录。查看原文
[23]朱德明:《浙江医药通史》,第34页,丹溪学派。查看原文
[24]浙江省卫生志编纂委员会编:《浙江省卫生志》,第371页,伤寒学派。查看原文
[25]同上,第391页,钱塘医派定义与历史。查看原文
[26]朱德明:《浙江医药通史》,第391页,钱塘医派人物。查看原文
[27]同上,第35页,元明清医家。查看原文
[28]《浙江省卫生志》,第13页,胡庆余堂历史图录。查看原文
[29]浙江省卫生志编纂委员会编:《浙江省卫生志》,第61页,西医传入浙江。查看原文
[30]《浙江省卫生志》,第17页,利济医学堂旧址图录。查看原文
[31]《浙江省卫生志》,第18页,近代中医报刊图录。查看原文
[32]《浙江省卫生志》,第18页,叶熙春处方图录。查看原文
[33]谭亚男:《浙派中医朱古亭学术思想和临床经验传承及应用》,浙江中医药大学硕士学位论文,2021年,第10页。查看原文
[34][35]陈永灿、马凤岐主编:《浙江中医药健康服务业态泛览》,浙江工商大学出版社,2020年,第6页前言。查看原文
[36]朱德明:《浙江医药通史》,绪论,第9页。查看原文
参考文献
1. 陈永灿、马凤岐主编:《浙江中医药健康服务业态泛览》,浙江工商大学出版社,2020年。
2. 谭亚男:《浙派中医朱古亭学术思想和临床经验传承及应用》,浙江中医药大学硕士学位论文,2021年。
3. 浙江省卫生志编纂委员会编:《浙江省卫生志》,浙江人民出版社,2019年。
4. 朱德明著:《浙江医药通史》,浙江人民出版社,2013年。
参考文献
/ —
正在加载…